小时候吃个饺子,没有现在这么“单纯”。现在也就是一顿饭,果腹而已,最多图个好吃。记得原来不太一样——猝不及防,一口咬在坚硬之物上,当时牙就酸到了心里,还泛着泛着往眼睛里涌;但一看那令自己如此遭罪的物件儿,却还噙着泪水露一口参差白牙笑得开心。裹在面皮里与或荤或素的馅料一起被端上桌的不是别的,是1角、2角、5角(也有1分、2分、5分)不等的钢镚儿。
在特定的节日里,吃到这样包着钢镚儿的饺子,意味着有好运,这样的好运气会伴随下一年始终。不过,不是每一只饺子里都有。孩子们可能对 “好运”的概念并不怎么清晰,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笑容的灿烂程度,吃到一只与众不同的饺子就够开心了——压岁钱有可能会被以各种理由要回去,自己吃到的钱应该不会被大人要回去吧,这样还能买个糖吃呢!
那个时候,开心能抵得过很多,我们不嫌不知被多少人的手抓过的硬币脏,不嫌那包在饺子里的硬币面值小。而等到年轮越来越稠密,开心却像刚端上桌的饺子冒着的热气一样,慢慢地、慢慢地变得稀薄。小园香径,繁花凋零,如之奈何?
很多事情,都没有经得住“后来”,也都无法不令人幻想“如果”。
听家中长辈讲那过去的事情,也是成长的必修课。母亲说:“我们那时候吃一顿饺子就是了不得的事,就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。”看一眼满不在乎的我,她的语气也就焦急了起来,调门调高,说:“你别不信,你以为像你们现在这么好的日子呢!那时候的人啊,都是那么苦过来的,不信问你爸。”然而还等不住我问,她就又想起了那时候爸爸定然并没有她苦,所以断定我就是去问了也是白问的。
她那么说,是有她的理由的——她辛辛苦苦做一顿饺子,而我并不放在眼里,只吃两三个就搁筷了。劳动成果被轻视的窝火和难受,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懂的。
母亲天生不吃荤,所以饺子几年如一日都是菠菜鸡蛋豆腐。我也不喜欢荤食,但对绿菜又很不感冒,就偏爱洋芋,“有洋芋、万事足”。后来,父母出差把我寄存在一个阿姨家里。他们知道我家不吃肉,便单做了一锅素饺子喂我。突然,我就喜欢上吃饺子了——因为是洋芋馅的。父母一回来,我就死赖活求地让母亲也做给我吃,开始她也很别扭,不过终究是被缠得不行。
从那之后,家中做饺子,必得备下两种馅——菠菜鸡蛋豆腐馅和洋芋馅。洋芋馅的,基本上只有我在吃,边吃还边听她唠叨:“真不知道你咋就喜欢吃个这,洋芋饺子做起来太费事!洋芋剥皮放屉蒸熟了,还得趁热掰碎再捣成泥。味道也不好拌,重了太咸,淡了盖不住洋芋的那股子甜味。”
听起来,好像真是不容易。不像现在,有现成的速冻饺子不说,还有绞肉机之类的工具,饺子成了简便易得的食物。可是,简便易得也有简便易得的不好处,本是辛劳之后有那么点仪式感的餐饭变得随意了。上大学之后,就很少吃饺子了,除了冬至。因为,这一天前后学校食堂、学校周围的饭馆都会打出“冬至特供——水饺”之类的招牌,如果有同学一道就例行公事地吃上一吃,若没有也便罢了。
冬至吃饺子,由来已久,怕的是天太冷把耳朵给冻掉。据说医圣张仲景发明此物挽救过很多百姓的耳朵。饺子也叫“娇耳”,且偃月形状也与人耳相似。如此说来,现在的日子确实幸福很多,毕竟把耳朵都给冻掉这样的事,在现实中几乎没有听到过啊。且不论冬至本身是不是变得温柔了,各种御寒神器确实大行其道。既能保得住耳朵,也就有了敢冬至不吃饺子的勇气和底气。不过,那时我还真是没见过哪家有做洋芋饺子的,一个外地的同学听说了之后还颇为惊讶。
好吧,我只能承认我就是个“甘肃洋芋蛋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