徜徉在月色里，我突然有了阅读的冲动。

这个莫名的冲动始于那个物质贫乏的少年时代。借来的书要在周末归还，初中宿舍是固定要熄灯的，灯盏里油耗尽，就借用伙伴的柴油灯。他爸爸在村里开拖拉机，所以他的灯盏里装着更便宜的柴油。但烟很大，第二天全宿舍人的鼻子里全是黑灰，这是要遭同学们讨伐的。所以，有皎洁的月色相伴，读书自然另有一番兴致。书上的字迹带着荧荧的光，清楚明白，无论梦呓鼾声还是墙角老鼠啃咬嘶叫声，都不能打扰读书的兴致。

这种莫名的阅读冲动伴随求学生涯，走过工作、结婚、育子，逐渐被忙碌淹没，沉寂在黯淡之中。

透过一扇窗，月色洒在沙发的一角，照得满屋通亮。心中逐渐升腾起强烈的阅读愿望，可我没有动手找书，因为不确定半月前未读完的《六朝清音》现在何处。在蜗舍荆扉的家里，我也不确定那只旧书箱此时被放在什么地方。伸手可及的是孩子的作业本、识字本、口算本、入门阅读册——或许妻子今天收到了最新的看图说话专练册吧。我的那些闲书应该不好找。只好坐下来，想想那些曾经读过的旧书，也算是温故了。

印象深刻的是月夜读红楼，这里既有二十年前在集体宿舍里小男孩的专注，也有中年男人的挚爱。一本掉了封皮、书角也卷曲了的旧书，一股土炕烟熏的味道触鼻可闻，忘记了时间的匆匆。

一旦开始阅读，生活的繁忙、慌乱都向后退去，世间的“有”反倒不如这清洁的“无”更加生动更有意味。所以，在这月色里细读黛玉最是适宜。在这种“无物以相之”的清凉洁净中，更能感受到黛玉凌空虚蹈的美丽。

我不大记得书中对黛玉肖像的具体描写，即便在脑海里把《红楼梦》翻检一遍，也是一无所获。印象中，她没有王熙凤的丹凤眼，也没有贾迎春的鸭蛋脸。在“十二钗”的具象描写里，黛玉似乎有着与众不同的“无”或“虚”，这种“虚”仿佛来得更有力量。

黛玉默默守候，坚守的是与宝玉的命定羁绊。为此，她不惧汤石药枳的煎熬，从不说劝谏经济仕途的“混账话”。她娇弱自伤，步步惊心，处处留意，在权势凌弱互相倾轧的大观园中，犹如一朵洁白的水莲花，虽不胜无情凉风的娇羞，却不失自我的性情成全。她是自我精神世界里的阆苑仙子，不断追问“天尽头，何处有香丘”，她为“侬今葬花人笑痴，他年葬侬知是谁”而憔悴，花谢花开犹如铜铃惊梦引起她身世之悲；“一朝春尽红颜老，花落人亡两不知”，叶繁叶疏仿佛当头棒喝，是她艰难命运的历程归宿。黛玉聪慧机敏却内心悲苦，勾起人百转千回的怜悯与感动。

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”，黛玉之美，无王熙凤权势熏心珠光堆累的贵妇之气，亦无薛宝钗八面玲珑娇艳掩饰的仪态万方，却有着虚意淡笔中的风姿绰约、零落散描中的画韵柔骨、红尘艰难中的心迹导引。

在生活中，我们常常迷茫于人间真爱至美与面包牛奶的价值权衡，常常细数生活的艰难困苦与理想爱情的抉择，在“有”中挣扎徘徊，在“利”中渴望索求，生活忙碌而又黯淡。当细雨霏霏、莺巧燕明，我们漫步在花语柳巷，慢慢欣赏淡紫色的海棠花在雨中摇曳，仿佛潇湘馆中那细雨碧荷中的画面呈现于眼前，红肥绿瘦如烟似雾，女主人娇弱微微，依窗望雨，蹙眉成诗，雨雾在紫色的海棠花上聚凝莹露、清亮如玉，如同黛玉解不开的思念雨愁、萍水情怀。她晶莹的眼泪悄然滑落，思绪如雨一样纷纷扬扬飘向远方却无着无落。那不自觉的怅然若失，一帘幽梦随着绵绵雨丝泛起层层涟漪。这凄婉净美，就是黛玉的妩媚；这虚笔无相，就是红楼的精魂。

今夜，再读黛玉，深以为得。也许，在“有”的物质繁荣时代，我们的疲惫来源于无数外物的消耗，也无法进入物我两忘的人生之境。“虚静”的黛玉就像洗净沧桑的时空之雨，把我们引领到美好的生活港湾，在嘈杂的生活中保持几分风雅。